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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如願 抗拒不了的溫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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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盈很疼,她見著霍去病很高興,見著仍鮮活張揚的母親很高興,但是她笑不出來。

僅僅是維持此刻的安靜,對於她都已經是很艱難的事了,更別說是向他們展露笑顏,她根本就做不到。

她的胸腔內似乎是有一個冰錐,不是很鋒利,卻伴隨著她的心跳,一下下地擊打著她柔軟脆弱的內臟,帶動著骨髓也是如有群蟻咬噬,疼痛難忍。

嬰兒的淚腺發達,如果不是因著對這癥狀的熟悉,讓她知曉放輕放緩呼吸能讓疼痛稍有緩解,她怕是早就耐不住了。

然而再難忍,她也不敢哭不敢鬧。

理智告訴她,哭鬧都沒有用,她這病根本就治不好。

上輩子飲下那麽多苦澀的湯藥,她的病癥也從未消失過,便是緩解一時疼痛也無用。

只有在存在霍去病的夢裏,她才得以掙脫病痛的枷鎖。

若是這輩子再讓父親與母親知曉她病著,她怕要重蹈上輩子的覆轍,終日被限於那小小的院落中。

曹盈不想再在那裏迎接自己的結局,更不想無能為力地看她的小太陽在最盛時又一次隕落。

她病弱無能,無力而蒼白——然而好不容易有了重生的機會,她已親手抓住了她的信仰,怎麽能仍無所作為,旁聽冠軍侯的早逝?

他是她的太陽,不該是稍縱即逝的流星。

即便是這一次她也沒法拯救生而有命數的自己,但她還是要盡全力去改變他的命運。

他值得壽歲綿綿,福壽恒遠。

只是這麽多的心理建設,讓她得以抗拒疼痛折磨,卻不足以讓她抗拒霍去病的溫柔。

男童向她伸出手,指腹輕觸她的臉頰,向她說:“如果難受你就哭出來,大家都很關心你,不會取笑你。”

他的面容便開始變得模糊。

她仍然靜默無聲,大顆的淚珠卻從她眼眶滾落,不受她的控制,滑入了霍去病的手掌中。

平陽公主未料會有這樣的發展,她先前聽霍去病與曹盈對話只覺得荒謬,才出生一天的嬰兒怎麽可能學會忍耐,又怎麽可能聽得懂與她的對話。

然而曹盈的表現容不得她不信,她不及深思到底是怎麽一回事,只是看著自己小女兒的模樣便憐愛又惱火。

惱火自然是對身旁這個學藝不精還要糊弄自己的庸醫的。

平陽公主氣得一腳便蹬在了大夫的膝蓋上:“你方才所說的,原都是騙我的鬼話!”

大夫不見得有多疼,卻是被嚇得趕緊跪地認罪,直道是他醫術淺薄才給出了錯誤的結果。

他又慌又悔,先前他所說確也是通常情況,哪裏想得到會有嬰兒忍痛不哭呢?

若是曹盈早因痛落淚,他便可開出些緩痛助眠的藥材了,雖不一定對上曹盈的病竈,但至少能緩解她疼痛的癥狀,也能算交差。

不至出現他被平陽公主問罪的狀況。

平陽公主現下因氣惱甚至生出了殺他的心,曹壽連忙相攔:“他確實醫術不行,但重罰也不至要他性命的地步,阿慧你冷靜些。”

“我冷靜什麽冷靜,我是在罪他醫術不行嗎?我是恨他欺瞞哄騙!”

平陽公主卻沒聽進去曹壽的勸阻,紅著眼反駁道:“他若直說他看不出,我頂多認他是個庸醫,自去宮中延請祖母那裏的醫師相看了。可他說的是什麽!他讓我寬心說無事,若是我信了他,耽擱了盈盈治好,他的命能抵什麽!”

曹壽見她已經恨得要自己親取刀殺人了,言語相勸怕是無用,便向霍去病道:“盈盈輕,你能替我抱一會兒盈盈嗎?”

霍去病如今也不過是兩歲稚齡孩童,還未及曹壽膝蓋高,但曹壽聽他肯定說他能,便信任地將曹盈送至了他懷中。

見他果真輕柔又穩重地抱住了曹盈,曹壽笑著讚了他一句,便匆匆去追平陽公主去了。

仍侍候在旁邊的奶娘卻是望著這稍大的娃娃抱著小娃娃而驚心動魄,擔心霍去病抱一會兒便失了力氣將曹盈摔了,蹲下身問道:“霍小公子不如將小姐交由我來抱著?”

“不用不用,他力比我倒還大些,抱一會兒盈盈不妨事。”

平陽公主走了,曹襄便混不吝了起來,蹦跳著過來答了奶娘的話,又眼饞地向霍去病道:“你若抱累了便交予我抱,我也想抱抱盈盈。”

“你上次舉了石凳又將石凳摔了,我可不敢交你。”

霍去病毫不婉轉的拒絕,氣得曹襄臉都紅了:“我那次不是較力沒比過你,才惱得摔了石凳嗎!盈盈那哪能一樣嗎,我這哥哥便是仰著倒地給她作了軟墊,也不會讓她摔著!”

曹盈靜靜聽著自家兄長與霍去病拌嘴,自她的角度恰能看見霍去病的長睫墨瞳——上一世她正是借這一雙眼,才得以見識絢麗精彩的世界。

此刻那雙墨瞳反射著陽光的光彩,讓她看得有些癡,一時竟覺得方才還攀附在她全身的疼痛都消弭了。

霍去病似乎是註意到了她此刻正在看自己,見陽光也閃在她眼上,怕她被曬得眼暈,便稍側了身擋了擋:“年紀小的女娃娃就該撒嬌賣癡,該哭且哭,乖娃娃邀不著糖果的你知不知啊。”

明白她是應答不了的,他一彈舌,忽的又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:“邀不著便邀不著吧,你若要吃糖果,我便親去為你尋來。”

“不是,霍去病你是什麽意思!”曹盈感動的情緒還未升起,便聽自己兄長又炸毛了:“盈盈是我妹妹,天生便該由我來寵,你怎與我搶!再說,我妹妹還能少了糖果吃?”

她一時覺著他們這樣鬧有些好笑,心思一轉移,先前一陣陣的疼痛翻湧得也不再那麽厲害,或者說不再占據她註意力全部。

兄長曹襄原來小時候竟然這麽鬧騰,曹盈偷偷想,明明後來也是穩重得能撐起整個侯府,人人皆要敬稱一句平陽侯的人物。

她在霍去病的胸口稍動了動,霍去病低頭,稍一觀察詢問道:“是絨毯束得緊了,不舒服嗎?”

奶娘許是怕她受了涼,將絨毯裹得很緊,只露出了她一張瓷白色的小臉,至於她的手腳都沒法怎麽動,更別說她現在想要將手拿出來了。

先前曹盈忍痛時覺著這樣很好,綁著她似的免了她因疼痛而下意識的亂動,但此刻她想著參與進兩個男孩間的對話,卻是不願再這樣被拘束著了。

“不舒服?”曹襄一聽這話,馬上就止了與霍去病的罵戰,立刻就伸手要去替曹盈將絨毯解開了:“沒事嗷,哥哥幫你。”

“大公子,大公子。”奶娘連忙阻撓:“小姐本就體寒,若是再受了涼著了病,這罪責我可承不了。”

曹襄也怕曹盈感寒病了,停了動作,一時有些猶豫,又不想曹盈被這樣拘束著難受,又怕真叫曹盈給冷病了。

他猶疑不定,曹盈卻是已有打算,不預備聽奶娘的話。

久病成醫,她閑時無事詳閱書篇,倒也明白了些她的身體狀況。

胎中帶出的病弱是註定了的,或許壽歲因此有定數,疼痛也必然糾纏她一生,但是她的身子原本不至於風一吹便倒,行幾步就眼前發黑難以為繼的。

上一世裏,大夫與醫師們讓她避人避風以避病癥,結果越是嬌養便越是病弱,越是病弱便越是嬌養。

循環至最後,她連自己的親人都見不得,一至冬日便如要渡劫,哪怕火爐被褥足不出戶,她也多次感寒發燒一病不起。

只是那時她即便明白了也已經晚了,終年飲藥讓她身體狀況已經差到無法再調養。

況且若是她再要將她自己的發現告知母親與兄長,說不得還要引起他們的自責。

也就不必說了,便只於院落中等待著看夢中那人所見之景,倒也不錯——這是她上一世的想法。

但這一世她有了不同的想法,便是為了助霍去病,她也需個至少能良於行的身子。

而如今雖說是早春時節,天氣沒有真正暖和起來,但是今日融融春光,稍一活動身子便會發熱,只看霍去病和曹襄穿著薄衫長褲便曉得。

她比不得他們,但是如果只是伸出手來,應不至於就這麽病了。

可她還沒法完整地表達出自己的意見,所能依賴的不是如今滿懷是她,空不出手來的霍去病,而是撓著頭覺得奶娘說得有理的曹襄。

曹盈張開了口,小小地呼了一口冷空氣,讓她的喉嚨有些難受,但是與先前的疼痛卻是完全比不了的。

然後她眨了眨眼,將肺中的空氣經喉嚨,壓縮成了一個有些跑音的字:“哥。”

這費了她很大的力氣,發出的聲音卻很小,紅梅樹上積雪簌簌落下的聲音都幾乎蓋了這一聲去。

但是曹襄方才唯一的關註對象便是她,怎麽可能沒聽到。

只是方一聽見他似乎有些不敢信,表情呆滯空白了一秒,這才變為了狂喜:“聽見沒聽見沒,盈盈剛剛喊我了!她說出的第一句話,竟是在喊我,哈哈哈!”

他樂得原地直接轉了兩圈,也就不記昨夜裏曹盈獨不向他笑的事了,恨不得現在在府裏跑一圈,把這件事告訴遇見的每一個人。

“這兩日你與她說的最多的哥這個字了吧,她不一定是在喚你,大約只是在重覆這個字罷了。”霍去病看不下去他這副囂張欣喜的模樣,不冷不熱地堵了他一句。

“你就是酸了,我知道,我不與你計較!她方才可是看著我喊的,我妹妹不愧是我妹妹!”

曹襄見她身子又動了動,一雙眼仍看著自己,也就把先前奶娘的話全拋在了腦後,首先便要滿足此刻曹盈的想法。

奶娘再要攔已經來不及了,曹盈的雙手得以自由,微涼的左手虛抓住了曹襄興奮伸來讓她抓住的手指,右手則貼在了霍去病的頰上。

得以如願,她心情開懷,慢慢吐出了一口氣——往後,她也要一件件完成她自己的願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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